第 19 章
關燈
小
中
大
元旦的前一天,上海下了一場小雨。
雨不大,細細密密地飄着,打在臉上涼絲絲的。校園裏的彩燈被雨水洗過一遍,晚上亮起來的時候格外透亮,紅黃藍綠的光映在濕漉漉的地面上,像打翻了的調色盤。
蘇念從早上就開始興奮,在宿舍裏翻箱倒櫃地找衣服,試了一套又一套,把床上堆得像個小山丘。
“浣浣,你穿哪件?”她拎着兩件外套,左手白色右手黑色,站在鏡子前比劃。
“就身上這件。”葉浣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黑色棉服——還是那件洗得發白的舊衣服,袖口微微起球,領口的扣子掉了一顆,她自己縫了一個不太匹配的灰色扣子上去。
“不行不行,今天跨年!一年只有一次的跨年!你穿這個去外灘,對得起2020年嗎?”蘇念一臉痛心疾首。
“2020年還有幾個小時就結束了,它不會在意的。”
“我在意!”蘇念從自己的衣櫃裏翻出一件米白色的毛呢大衣,扔到葉浣床上,“穿我的,你比我高一點,但這件版型大,你應該穿得下。”
葉浣看着那件大衣,标簽還沒拆,嶄新嶄新的,摸起來手感很好,一看就不便宜。
“這是你新買的吧?我不穿,弄髒了怎麽辦?”
“弄髒了你就洗,洗不乾淨你就賠,賠不起你就以身相許。”蘇念滿不在乎地揮了揮手,“快去換上,讓我看看效果。”
葉浣拗不過她,拿着大衣去了洗手間。
換好出來的時候,蘇念正在塗口紅,從鏡子裏看到她,手一頓,口紅畫歪了一筆。
“葉浣你也太好看了吧?”蘇念轉過身,上下打量她,眼睛瞪得圓圓的,“這件衣服簡直像給你量身定做的!比我穿着好看多了!”
葉浣站在鏡子前,看着鏡子裏的人,有些陌生。米白色的大衣襯得她的膚色白了一個度,腰線收得剛好,領口的剪裁露出一點點鎖骨的輪廓。她把頭發放下來,披在肩上,整個人看起來和平時判若兩人。
“是不是有點太正式了?”她拉了拉衣領,有些不自在。
“正式個鬼,好看就是正式?”蘇念擦了擦畫歪的口紅,重新塗,“你就穿着吧,今晚外灘全是人,誰看你啊。”
葉浣被她這話噎了一下,但也覺得有道理,便沒有堅持換下來。
兩人收拾好出門的時候,雨已經停了。
空氣裏有濕潤的泥土氣息,混着路邊烤紅薯的甜香。蘇念買了一個紅薯,掰成兩半,把大的那半遞給葉浣。
“吃,吃飽了才有力氣擠地鐵。”
葉浣接過紅薯,咬了一口,燙得直哈氣,甜絲絲的味道在嘴裏化開。
去外灘的路上比想象中更擠。地鐵車廂裏人貼着人,蘇念被擠到一個角落,葉浣擋在她前面,用手臂撐出一個小小的空間。車廂裏的燈光昏黃,搖搖晃晃的,窗外的隧道壁飛速後退,像一條沒有盡頭的黑色河流。
葉浣一手拉着吊環,一手護着蘇念,手機在口袋裏震了一下,她騰不出手去看,直到換乘的時候才掏出來。
姜愉:“今晚有安排嗎?”
葉浣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她站在換乘通道裏,人群從身邊湧過,嘈雜的聲音像潮水一樣,她卻覺得世界忽然安靜了下來。
她盯着那六個字,手指懸在屏幕上方,打了好幾遍回複又删掉,最後發了一個:“跟室友去外灘跨年。”
發完又覺得太簡短了,補了一句:“學姐呢?”
消息發出去,對方顯示“正在輸入”,但輸入了很久,久到葉浣以為她打了很長一段話。
最後發出來的只有兩個字:“在家。”
葉浣盯着那兩個字,不知道該回什麽。她想問“你一個人在家嗎”,覺得太越界;想問問“阿姨叔叔也在家嗎”,又覺得太刻意。
她糾結了半天,只回了一句:“那學姐早點休息。”
蘇念在前面喊她:“浣浣你快點!車要開了!”
葉浣把手機揣進口袋,小跑着跟了上去。
外灘的人比想象中還要多。
南京路步行街從頭到尾全是人,一眼望過去,黑壓壓的頭顱像一片緩慢移動的海洋。武警和保安每隔幾十米就站一列,手拉着手組成人牆,分流人群,維持秩序。
蘇念被這陣仗吓到了,緊緊抓着葉浣的手:“我的天,這是跨年還是逃難?”
“我說了人會很多。”葉浣被她攥得手指發疼,但沒有甩開。
兩人随着人流慢慢往前挪,挪了将近半個小時才到了外灘觀景平臺。黃浦江對岸,陸家嘴的摩天大樓燈火通明,東方明珠塔變幻着七彩的光,在夜色中格外耀眼。江面上有幾艘游船緩緩駛過,船身的燈光在水面上拖出一道道長長的光影。
蘇念掏出手機瘋狂拍照,自拍、合影、拍江景、拍大樓,拍完還要當場修圖發朋友圈。
葉浣站在欄杆邊,江風吹過來,帶着水汽的涼意。她攏了攏大衣的領口,看着江面上碎成一片片的燈光倒影,心裏忽然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情緒。
如果姜愉也在就好了。
這個念頭剛冒出來,就被她摁了下去。
不能什麽都想着她。今天是跨年夜,她和最好的朋友在一起,站在上海最繁華的地方,看最美的夜景。這一刻應該是完整的、屬于她自己的,不應該被“如果”填滿。
手機在口袋裏又震了一下。
她不想看的。她告訴自己不要看。但手比腦子快,已經掏出來了。
姜愉:“外灘人多嗎?”
葉浣忍不住笑了一下,低頭打字:“多到懷疑人生。”
姜愉:“那你注意安全,別被擠到。”
葉浣:“嗯嗯,學姐放心。”
蘇念拍完照湊過來,瞄了一眼她的屏幕,眯起眼睛:“又是姜愉學姐?”
“嗯,她問我外灘人多不多。”葉浣把手機鎖屏,揣進口袋,表情盡量自然。
“問你外灘人多不多?”蘇念的語氣明顯不信,“她怎麽不問我?她怎麽不問周也?她怎麽不問許晚晴?”
“她可能就……随便問問。”
“行吧,随便問問。”蘇念拖長了音,眼神裏寫滿了“你繼續編”。
葉浣不理她,轉過頭繼續看江景。
十、九、八、七……
倒計時開始了。全場的人一起喊着數字,聲音大到能掀翻黃浦江的水。蘇念也在喊,嗓子都快劈了,一邊喊一邊蹦,像個被按了彈簧的兔子。
六、五、四……
葉浣沒有喊。她站在那裏,被無數人的聲音包圍着,耳邊是震耳欲聾的倒計時,眼前是漫天綻放的煙花。
三、二、一——
“新年快樂!!!”
無數聲音彙成同一個願望,沖破夜空,和煙花一起炸開。彩色的光映在每個人的臉上,照亮了那些笑着的、喊着的、擁抱着的人。
蘇念轉過身一把抱住葉浣,在她耳邊喊:“浣浣新年快樂!2021年我們要一起暴富!一起紅!一起脫單!”
葉浣被她勒得喘不過氣,笑着拍了拍她的背:“你最後一個願望是替你許的還是替我許的?”
“替咱倆!”蘇念松開她,眼眶居然有點紅,“反正你脫單了我才脫單,你不脫單我也不脫,咱倆說好了。”
葉浣看着她泛紅的眼眶,心裏湧起一股暖流,用力點了點頭。
煙花還在放,一朵接一朵,把夜空染成了七彩的畫布。江面上倒映着漫天煙火,像另一個世界也在慶祝。
葉浣掏出手機,點開和姜愉的聊天窗口。
她想了想,打了一行字:“學姐,新年快樂。”
然後她看着那句話,又覺得太單薄了。今天是跨年,是一年的最後一天,她有很多話想說,但那些話到了嘴邊,全都變成了說不出口的沉默。
她想說“謝謝你這一年的照顧”,想說“認識你是我2020年最好的事”,想說“希望2021年也能經常見到你”。
但她只發了一句“新年快樂”。
因為這個四個字裏,已經裝了她想說的所有。如果你願意這麽理解的話。
消息發出去,對方幾乎秒回:“新年快樂。”
葉浣盯着那四個字,站在漫天煙花下,笑得很傻。
蘇念在拍視頻,鏡頭掃過她的時候頓了一下,然後把手機對準她,錄了好幾秒。
“你乾嘛?”葉浣注意到她的動作。
“錄素材。”蘇念理直氣壯,“回頭剪個跨年vlog,你是我視頻裏的女主角。”
“我不當女主角,你自己當。”
“那我當導演,你當女主角,不沖突。”
葉浣被她繞暈了,懶得争辯,轉過頭繼續看煙花。
零點過後,人群開始慢慢疏散。
葉浣和蘇念沒有急着走,靠在欄杆邊等前面的人先散。煙花已經停了,江面上的光影漸漸平靜下來,對岸的摩天大樓依舊亮着,但少了幾分喧鬧,多了幾分深夜的安靜。
“浣浣,你2020年最大的收獲是什麽?”蘇念忽然問。
葉浣想了想。
2020年,她考上了大學,離開了那個讓她窒息的家,認識了蘇念,進了表演社,站上了舞臺。
她遇見了姜愉。
“很多。”她說,“最大的收獲應該是……發現自己還可以成為另外一個人。”
蘇念歪着頭看她:“什麽意思?”
“就是在臺上的時候,你可以不是你自己。你可以變成任何一個角色,替她哭,替她笑,替她活一遍。”葉浣的聲音很輕,被江風吹散了一些,但蘇念聽得很認真,“這種感覺很奇妙。好像你的生命被延長了,多出了很多種可能。”
蘇念沉默了幾秒,然後說:“葉浣,你以後一定會成為一個很好的演員。”
“你怎麽知道?”
“因為你認真。”蘇念說,“你做什麽都認真。認真的人,運氣不會太差。”
葉浣笑了笑,沒有反駁。
回學校的路上,地鐵裏依舊很擠,但比來的時候好了一些。蘇念靠在葉浣肩膀上睡着了,嘴巴微微張着,發出細微的鼾聲。葉浣一手拉着吊環,一手護着她的頭,怕她一個急剎車磕到窗玻璃。
車廂裏有人在看手機,有人在聊天,有人像蘇念一樣睡着了。窗外的隧道壁依舊飛速後退,像一條沒有盡頭的黑色河流。
葉浣掏出手機,看了一眼時間——淩晨一點四十七分。
聊天窗口裏,最後一條消息還是那句“新年快樂”。
她看着那四個字,忽然想起一件事——2020年發生了很多事,但最讓她記憶深刻的,不是開學典禮,不是入社面試,不是小劇場演出,而是那個雪夜,姜愉說“等我,一起走”。
那是她來上海之後,第一次覺得這座城市不那麽冷。
她鎖了屏,把手機揣進口袋,靠着座椅,閉上了眼睛。
回到宿舍的時候,已經快淩晨三點了。
葉浣換了睡衣,把那件米白色大衣仔仔細細地挂好,用衣刷把上面的灰塵刷乾淨,挂在蘇念的衣櫃裏。
蘇念已經躺下了,縮在被窩裏,甕聲甕氣地說:“浣浣,那件衣服送你吧,我穿着不好看。”
“別鬧,那是你新買的。”
“我真的穿着不好看,你穿着才好看。你就當是新年禮物了。”
葉浣張了張嘴想拒絕,但蘇念已經把被子拉過頭頂,表示這個話題到此為止。
她站在蘇念的衣櫃前,看着那件大衣,伸手摸了摸面料。
然後她關上櫃門,爬上床,把被子拉到下巴。
手機屏幕亮了一下。
姜愉:“到宿舍了?”
葉浣回複:“到了,學姐還沒睡?”
“睡不着。”
葉浣看着那兩個字,心跳加速。她猶豫了很久,打了一行字:“學姐有心事嗎?”
發完又覺得自己問得太多了。姜愉有沒有心事,跟她有什麽關系?她們之間的關系,還沒到可以互相傾訴心事的程度。
但消息已經發出去了,收不回來了。
對方正在輸入。
輸入了很久。
最後發出來的只有兩個字:“沒有。”
葉浣盯着那兩個字,心裏湧起一種複雜的情緒——說不清是失落還是別的什麽。
“那學姐早點睡,很晚了。”
“嗯,你也是。晚安。”
“晚安。”
葉浣把手機放在枕頭旁邊,翻了個身。
宿舍裏很安靜,蘇念的呼吸聲均勻綿長,窗外偶爾傳來幾聲煙花炸響的悶響,是有人在遠處偷偷放炮。
她閉上眼睛,腦海裏浮現的,是外灘的煙火、黃浦江的燈光、蘇念泛紅的眼眶、地鐵裏搖晃的車廂。
還有姜愉說的那句“睡不着”。
她不知道姜愉為什麽睡不着,不知道那三個字裏藏了什麽,不知道那漫長的“正在輸入”最後為什麽只變成了一句“沒有”。
但她知道,2021年的第一天,她想見姜愉。
這個念頭像一顆種子,在深夜裏悄悄發芽。
她翻了個身,把被子裹緊,閉上眼睛,在心裏默默地說——
2021年,請對我好一點。
對姜愉也好一點。
對我們……都好一點。
半夏小說,快樂很多
每日推薦
每當你翻開一本書,或是點開下一章,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──讓陽光、星光、遠方的風,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,悄悄溜進來陪你。